或许，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这样的一条河，就如身体里的血液，从内心深处流出来，从遥远的老家流出来，从记忆中的某个角落流出来，时刻涌动着，经久不息。那条属于我的河流，就是珠游溪，让我惦念，让我魂牵梦绕，让我用一生的时间去守望。

珠游溪发源于临海市羊岩山，只有短短的32.6公里，流域面积204平方公里，一路翻山越岭，最后蜿蜒入海。与一些大江大河相比，珠游溪是不起眼的，它甚至在地图上留不下一小段线条。然而，在三门人的眼里，它又是神圣的，就如长江、黄河在中国人心目中的地位，小城的人们对它也怀有深厚的感情，亲切地把它当作“母亲河”。有人说，水是城市的灵魂，是城市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。珠游溪在流经县城的时候，人们把它引到了城内，然后沿着河岸形成了主要的街巷，从此小城就以此为中心，慢慢地扩张开来。直到现在，那条被称作石羊溪的小河仍然存在着，虽然已经污染了，失去了往日的功能，但是小城的人们却舍不得把它填埋，每年都要花大量的人力、财力，不间断地疏浚着。

而我，对于珠游溪，却宁愿把它当作一条从远方延伸过来的藤，每一个沿岸的村庄，都是这条藤上结出的果实，千百年来一直被它滋养着。那个叫做石马的小村子，是我出生的地方，是我童年记忆的全部，它是缀在这条藤上的一枚鲜亮的果实。我不得不佩服祖先的眼光，一座蜿蜒而来的青山，一条曲折奔流的河，围出了一块肥沃的土地，我美丽的村庄就安静地睡在青山绿水的环抱中。河上一直没有桥，村民们在溪流中放置了四四方方的石头墩子，一步一块，一长溜地排列过去，仿佛在河流的颈部挂上了一串精美的项链，那就是“丁步”，是村庄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。当河水很浅的时候，男孩子们喜欢赤足站在丁步上，高兴地蹦过去又跳过来，仿佛在琴键上弹奏着一曲高低有致的交响乐。在雨水较多的季节，由于河水暴涨，发了疯似地漫过丁步的顶端，大人们都把孩子看得死死的，不允许我们靠近溪流半步。

与一条河厮守久了，无论在时间上，还是在空间上，就再也远离不了。在外求学的时候，每当想家的时候，珠游溪那潺潺的流水声，就会时常闯进梦来。此时，怀念一条河，其实就是怀念着老家，怀念在河边辛勤劳作的母亲。记得小时候，母亲去县城附近的一家橡胶厂做工，早晨跨过河去上班，晚上踩着丁步回家。每次等待母亲回家，我和妹妹都会站上自家的楼顶，向村子东头的丁步眺望，希望对面河岸上能够出现手电筒的亮光。尤其是发大水的时候，我的心总是揪着的，因为此时的丁步已经完全淹没在了水面下，瘦弱的母亲扛着自行车，一只手扶着，另一只手打着手电，就这样摸索着一块又一块石头回家，怎不让人担心？有时候，我也会打着伞，守在这条河流的旁边，一边焦急地等待着，一边默默地祈祷。

长大了，工作了，回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。然而，我始终没有远离这条河流，每次有空的时候，我都喜欢到县城的大坝头走走，沿着河岸绕上一大圈。最近几年，当天气逐渐炎热起来，珠游溪的岸边慢慢地开始热闹，人们纷纷把这里当作休闲纳凉的好去处。每隔几步，就会摆上一家龙虾摊，霓虹灯闪烁起来，人们的吆喝声响起来，海鲜味飘起来，夏天的味道就浓起来了。平时，我也喜欢到龙虾摊坐坐，挑一处近水的位置，一边剥着龙虾，一边感受着从河面上升腾而起的丝丝凉意。此时，母亲在河流的那头，我在河流的这头，不可能经常见面，但一江河水却把我们联接了起来，我的思绪早已溯着水流回到了家乡。

说真的，我一直喜欢临水而居的生活。这几年，我一直在寻找，希望能在小城里找到一处合适的居所，不需要多大的面积，不需要多么豪华气派，只要能够靠近珠游溪，能够枕着河流入眠。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，我终于买下了一套房子，没有处在布局合理、功能齐全的小区，却是推开窗门就能看到青山，走几步路就能亲近河流。与其说我是花钱买下了一处安身之所，倒不如说我是花钱买下了一座山，买下了一条河。记得前段日子，母亲进城看我，我带她去看了一下房子，问她喜欢不喜欢住在这里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站在阳台上，盯着房子前面的珠游溪。我当她是默认了，心里宽慰了许多，要知道母亲一直嚷嚷着不肯住在小城，说是城里马路太宽、汽车太多、空气太差，一切都不如住在乡下自由清静。我想母亲会答应随我一起住的，因为靠近了珠游溪，也就靠近了家，每个晚上她就会睡得很踏实、很舒坦。

其实，一条河的经过，并不只是代表了一段距离，也并不只是代表一种流淌的过程。我想，这辈子我是注定不会离开小城了，注定会一直守着这条河流，因为河水里涌动着的，有我生命里难以忘却的记忆，有我割舍不掉的思乡情怀。